余 二十七岁，乃崇祯元年，于十二月初旬[24]，与众友聚嬉梅园。此园去县二十里，是暗初书室，倚石宝山下，纵广十余亩，植梨数百株，花卉四时可玩[25]。酒阑[26]间接得家音，知伯父望归不至，寿逾古稀，已逝，即神惊酒醒，心伤泪堕。一向不信僧道，倏尔发起出家之念，谓众友云：“我诚不孝，父母伯恩未报，大逆之罪难逃，今决志出家忏罪报恩，从此一别，不复再聚。”众闻皆瞪[27]眸视余，以为发颠。萧暗初云：“汝一日不能无酒，何以言出家茹蔬？若果出家，不须他往，吾即将此园奉施修行。”杨绍先云：“萧兄既施园，日用所需一应在我，亦将所随家童舍予给使。”

余云：“四事[28]二公成就，乃多生良缘。更祈荤酒莫入此园，薪米莫拘二三，凡云水僧道概愿斋之〖师一生行事，无非为众，作道士时，屡云斋僧，是其端也〗。”俱承喜诺，一无相逆。去园二十里外有一道观，余往拜访，叙说出家。彼一老道士欲诱为徒，见彼动止无规模，谈吐越理，余言暂别，容思回复。见案上供《皇经》[29]一部，求请园中阅之。彼云：“汝非道士，何擅言请经？”余即解身衣，易彼道服。彼云：“既尔[30]是真出家，可以请去。”余回园对经礼拜，自更名曰“真元”，号“还极”。

[24] 旬：十日为一旬。

[25] 玩：欣赏、把弄物品。如：赏玩。

[26] 阑：将尽、晚。常用于酒与时间。如：岁阑。《史记·卷一二六·滑稽列传·淳于髡》：日暮酒阑，合尊促坐，男女同席，履舄交错，杯盘狼藉。

[27] 瞪：睁眼直视。如：目瞪口呆。

[28] 四事：四事供养之意。分别指饮食、衣服、卧具、汤药。

[29] 《皇经》：道教经典，全称《高上玉皇本行集经》，有3卷。道士斋醮祈禳及道门功课的必诵经文。

[30] 既尔：从此；已经。李清照《投綦崇礼启》：“尝药虽存，弱弟譍门，惟有老兵，既尔苍皇，因成造次。”